铸火为雪 第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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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他这样想着,冷汗一下下来。 手机在兜里响起,老杨掏出来看,是冯经纬打来的。他匆忙赶回所里,见到令冉,陈雪榆人是死是活尚不清楚,那报案的,要么是陈雪榆家里人,要么是半月湾物业。 也不对,半月湾出事,不属于他们派出所辖区。 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手指甲缝里有红红的血线,人淋湿了,披着一块民警拿来的毛巾。 分开不过短短几小时。 是麦当劳工作人员报的警,所里人认识她,问她什么,她都不说话,又不知道该把她往哪里送。 女民警怀疑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往那方面怀疑。 老杨知道不是,他看见她手上残留的血迹,脑中轰然,这是彻底完了,一条又一条。 令冉只是低头看手。 冯经纬已经十分着急了,还想从她嘴里撬出只言片语。 老杨把冯经纬拉出来。 “不要再问了,她没受伤。” “你怎么知道?” 老杨知道瞒不住,满脸灰败:“令冉可能杀人了。” 冯经纬完全地震惊,脸上抗拒着。 “一句话两句话跟你说不清,你先别逼问她了,她早晚要被问话的,今天可能会先放她回去,但不出两天,她肯定要被带走。” 老杨不想听冯经纬问,也不想说,说什么呢,往后他会知道的,什么都会知道的。她从一开始就叫人难忘,现在好了,所有人都忘不了她了。 陈雪榆不死,她兴许还能活,这样年轻,要在牢狱里把花样年华耗尽。陈雪榆死,她没法活的,她要死了,她要死了,老杨心头一抖,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她还不到二十岁,一套流程走完,能到二十吗? 老杨几乎要掩面了。 到乡镇去,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他还可以躲到乡镇去。他会看不起自己的,这辈子别想在自己面前抬头了。 他透过门缝看到她,她还在低头看手。 太糊涂了,怎么能这么糊涂,这糊涂里,是不是有他给的一份?老杨默默坐到她身边,低声说:“后备箱的东西是不是你拿的?” 她不说话,看着双手。 外头雨声如瀑,她总觉得落下一句话,他还不太明白,他害她再也吃不上那个蛋糕,给再多的钱,也买不到了,不可饶恕,他会懂的吧?他那样聪明。 是夏天最后一场暴雨吗? 都立过秋了,不是夏天的雨了。 她这样想着,特别迷茫,怎么夏天过去了呢? 这样的雨,反正是再也淋不湿她了。 她想是这样的,身上却还是潮起来,她吃惊,不晓得能去哪里避雨,只好继续坐着,等身上长青苔。 都没留意过窗外那些树影里,是不是也偷偷生了青苔。 树影里确实有过青苔,但当时,那下面干燥,只有杂草,他还没来得及亲自打理,先一步跌到了上面,消防人员是在那里找到的他。 陈雪榆在医院昏迷了两天。 醒来也就是刹那的事,两眼一睁,世界又存在了。 没有失忆,头脑清清醒醒,前因也明明白白。 一拨一拨的人等着他醒,醒了好问话,他醒一醒再死也是好的,死人不能说话。 医生说伤患刚醒,神智可能不太清楚。 那是低估他了,他肯醒过来,那一定是代表脑子也醒了,否则,不如死了算了。 陈雪榆摸了摸头上纱布。 有意识去想一想彼时彼刻。 或许是太想活,极致的求生意志,叫他翻下窗户,重重摔落。 高温弑身时,他才知道她想他这样死,什么时候有的念头?他应该察觉的,竟刻意忽略了,去做赌徒,然而,生死关头,这些不重要了,眼见赌输了,他要命。 他知道是二楼,掉下去,一定要掉下去。 他也做到了,怎么做的,也完全不重要,求生意志强烈到只是求生意志,跟什么都不相关了,总之,要活。 然而后面的意识,不晓得是生人的,还是死人的,他要把她一起翻身拖下去。现在醒了,明白是活人的,她跑了。 无毒不丈夫,女人同样如此,他沉沉盯着天花板。 物业派人来看他,跟他评估房子的损失,房子有意外险,他们联合消防做了细致的排查,看看是否哪里短路,或者燃气问题、丢了烟头。 这当然没问题。 不过后续还有许多事宜,房子烧得黢黑到处是黑灰,不晓得结构有没有出问题…… 最关键的,还是现场有汽油。 雪樱趴他床头哭了,她是唯一肯为他流真眼泪的人。 陈雪榆找来了私人律师。 又几天,他便出院,要把这事情了结了。 这时候,令冉已经被带走问话,监控里只有她出入此间。警察问她话,她还是没什么要说的,一直看手。警察道,你不说陈雪榆也是要说的,不如现在坦白从宽。 她抬了一下眼,晓得他这是还活着。 随即,又把头低了下去。 第71章 秋老虎, 秋老虎,正晌午的太阳还是毒,还是辣, 豆子噼里啪啦自顾炸着, 老妇人拿着耙子, 在院子里耧豆子。 这是派出所的院子。 院子铺的水泥地,除了楼前两株桂花树, 全是平地, 老百姓弄省道上晒不安全,便就近挪派出所。 老杨从外头回来,他刚出去调解了, 谁家的玉米叫邻居开三轮车轧坏了一片。乡镇就是这些事,丢鸡丢鸭, 伐树堵路, 邻里纠纷, 要么谁开车翻沟里去了…… 他被吵得脑子疼, 买了个西瓜回来, 脚步一停, 招呼老乡过来吃块瓜。 老乡婉拒了, 还是耧豆子。 院子外不一会儿有车停下,走出个年轻人,老乡便站着不动,往外看, 一直瞅到冯经纬进院子, 等他坐下,开始跟老杨说话了,才继续干活。 冯经纬坐小马扎上, 悄声问:“怎么还在这晒粮食啊?” 老杨哧溜哧溜啃瓜,响快得要命。 “没办法,实在没地方晒,反正院子闲着也是闲着,给老百姓提供点方便吧。” “哦哦,天还是挺热的。” “一早一晚没那么热了。” “是啊,早晚凉快了不少。” 老乡还在耧豆子,不紧不慢,什么当紧的事都没有,只有耧豆子最当紧。冯经纬听着耙子在豆丛中划来划去的声音,世界矮了,小了,简单了,他忽然说: “这儿没那么复杂的人跟事,其实挺好。” 老杨手腕上西瓜汁滴落,停了几秒,继续啃。 “也许吧。” 啃完西瓜,老杨起身去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洗嘴的时候,顺带洗了把脸,他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哪怕已经叫乡镇的鸡毛蒜皮掩盖着,太薄了,掩盖不住。 事情闹到那一步,任谁想,都要成仇人了,本来就有仇,仇上加仇,化解不了,耶稣来了都化解不了,老杨下意识眺望远处,镇上有座教堂。 他选择了沉默,一如此时此刻。 这事情发酵很快,带点桃色新闻意味,又发生在富人和年轻女孩子身上,最适合捕风捉影,制造谈资。 老杨失眠着,完全睡不着,只要陈雪榆出面指控她,她一个孤女,只有死路可走。她神情木然,一脸的生不可喜,死不可悲的样子,大家纷纷为她惋惜,见她这样美,听闻念书又十分出色。 然而美人凋零,犯下滔天罪行,又为此增添悲剧气质,叫这出秘闻更加凄艳,比寻常人的悲剧更悲剧,想象空间也更宽广。 老杨主动去见了一次陈雪榆。 在陈雪榆出院的前一天,他趁夜色而来,打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病房中冷幽幽的。 老杨拎了点水果跟牛奶,知道他什么都不缺,但不好空手。 陈雪榆一见到他,便微笑说:“杨警官,看到我没死是不是很失望?” 老杨必须服软,硬着头皮说:“陈总没什么大碍了吧?” 陈雪榆头还隐隐痛着:“你觉得呢?” 老杨笼统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除了头部明显有伤,其他不显,他还真有些失望。 “这件事,陈总是不是不打算放过了?” “跟你有关系?” 老杨的心急坠,一片黯然。这样的问话,旁观者看简直就是不近人情,谁能放过? “杨警官满意了?” 陈雪榆没了笑,面色不可测,鲜有这样不客气的时候。 “你与其来找我,不如直接去告诉警察,都是你教唆的,也许还能给她减轻点罪责。” 老杨没法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