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言情小说 - 连枝锦在线阅读 - 第一百二十章 天各两端尽相忘(二)

第一百二十章 天各两端尽相忘(二)

    “少帮主莫急!”许道澄又喝了一口茶,目光看向窗外的远方,继续说道:

    “师傅!”

    几个人正说话间,一阵清脆朗朗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一个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的年轻和尚,背着竹篓轻盈地走了过来。

    年轻和尚走近众人,向觉远方丈一揖,朗声道:“师傅,此次入宫讲经所需的经文已备好,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这便下山去了!”

    觉远方丈慈爱地看着他,轻声道:“去吧,天要黑了,路上小心些!”

    年轻和尚合掌一揖,刚要转身离开,许道澄却突然拦下他,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可怕的光亮。

    年轻和尚被对方的目光吓得一怔,不由得攥紧手中的佛珠,连连念着“阿弥陀佛”。

    觉远方丈也觉得蹊跷,连忙为二人介绍:“这位是老衲的入门大弟子,法号——净空!净空,这位道长日后便是你的师弟,法号就叫——道济吧!”

    “阿弥陀佛!道济师弟!”净空双手合十,向许道澄恭敬一揖。

    “净空、净空……”许道澄一边眯着眼打量他,一边念念有词。突然之间,他仰头放声大笑:“可笑、真可笑!只怕你到头来是六根不净、万事皆空啊!”

    悟禅、悟真听到有人羞辱他们的师兄,禁不住怒骂道:“臭道士,说什么呢!再敢羞辱我们师兄,我们就将你赶出去!”

    许道澄也不辩解,只是意味深长地看向觉远方丈,目光既像惋惜又像是在提醒。

    觉远方丈缄口不语,心下暗暗思索:这个许道士虽然平日里疯疯癫癫的,却是个道行高深的人,他的预言无一不准,他对净空的这番言论必有缘故。

    觉远方丈平日里最是关爱净空,但仍不慌不忙,淡淡问向许道澄:“道济,可是净空命中有劫?”

    许道澄叹息着笑道:“是缘也是劫!”

    “可有破解之法?”觉远大师追问道。

    “破不了!他命中注定有此劫,乃是劫数难逃啊!”许道澄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哀伤。

    觉远方丈沉吟许久,才无奈地叹道:“也罢,既如此,便不强求!”

    净空不解地看着二人,恭敬地问道:“方丈、道济师弟,此话是何意?莫非净空有哪里做的不对吗?”

    许道澄摇了摇头,微笑道:“不必细问,一切皆是命也、数也!”

    “净空……”觉远方丈出声打断他,和蔼地说道:“你下山去吧!”

    净空纵然心中存疑,却没有再追问,拜别了方丈和三位师弟,转身下山去了。

    许道澄凝望着净空渐行渐远的背影,暗自叹道:去吧,去吧!这座山、这座庙,怕是你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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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鹿宁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许道澄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别有深意地说道:“此人和少帮主关系密切。正因为他这一次下山入宫,才会惹来后面的诸多事端,这是净空的劫,也是少帮主和萤妃娘娘的劫。”

    鹿宁摸了摸脖子上的佛珠,心里像灌了铅一般沉,她似乎猜到了这位净空和尚的身份。同时也明白了,为何萤妃要留给自己这一颗佛珠。

    “道长方才说,如果我听完故事,或许就会改变心意,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鹿宁心里明明惴惴不安,却又忍不住想知道更多。

    许道澄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口:“少帮主莫急,且听贫道慢慢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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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春去秋来,愁上心头。山中层峦叠嶂,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子艰难地盘山而上,一直走到兰若寺门前才停下来喘口气。

    她怀中抱着一个红被子,里面小小的婴孩正在熟睡。她低头看了眼女婴,迟疑了一下,还是咬了咬牙,将女婴轻放在庙门外的台阶上。

    她担心女婴太晚被发现会被野兽叼走,便用尽全身力气拍着庙门,急促又突兀的响声引着悟真和悟禅前来开门,女子听到脚步声立刻躲了起来。

    “咦?怎么没人?是谁在恶作剧吗?”悟禅看着空无一人的山路,挠了挠圆圆的脑袋。

    “阿弥陀佛,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悟真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婴孩,一把将其抱起,打开被子看了一下才松口气:“一个女婴,还在睡着。”

    “哎,明明是太平盛世,却连一个婴儿都容不下,这是什么世道!”悟禅摇了摇头,缓缓关上了庙门。

    山上又归平静,女子才从树后走出来,她依依不舍地望向庙门,便头也不回地跑下山去。

    “师傅、师傅!门外放着一个女婴!”悟真抱着孩子奔向觉远方丈的禅房,喊叫声吸引来寺内众僧的瞩目。

    觉远方丈打开门从悟真怀中小心接过婴孩,女婴应该是刚出生还未睁眼,长得瘦瘦小小的,脖子上缠着一段红绳,上面还坠着一颗佛珠,与觉远方丈手中的佛珠极为相似。可同样的佛珠,净空和尚也有一串。

    “师傅,这是……”悟真、悟禅看到佛珠,不由得大惊失色。

    觉远方丈叹了口气:“孩子啊,你本不该出现在这世上!可既然你来了,老衲就要保你平安……”说罢,他抱着孩子抬步往寺院外走去。

    悟禅和悟真相视一怔,连忙追上去:“师傅,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觉远方丈平静地说道:“咱们这里是和尚庙,留不得女婴,老衲将她送到农户家去,让她像其他孩子一样健康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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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孩子……就是我?净空就是我爹?”鹿宁一双无光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有些微微抽搐。

    “没错。”许道澄点了点头。

    鹿宁的身世之谜终于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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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风凄清,秋月明朗。堆满落叶的街道上,许道澄济抱着一个空酒坛,晃晃悠地穿梭在人潮人海之中,只觉得悠然自得、十分惬意。

    走了一会儿,到一个茶馆前,他突然停下脚步,听到里面传出说书声和阵阵笑声,便提步要往里进。

    正此时,有人在当街高呼一声:“十字街又要斩犯人喽,大家快去看啊!”

    这一声过后,街上的行人纷纷调转方向奔向十字街。就连茶馆中的茶客,也扔下茶碗向十字街跑去。

    店小二见此情形,赶忙出门挽留,正撞见摇头晃脑、面红耳赤的许道澄。

    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不过杀个人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小二见众人唤不回,只有一个和尚-进门,只得陪笑道:“这位高僧有所不知,这可不是斩杀普通犯人,这是在灭门啊!吏部尚书白义山、户部尚书凤丹阳、刑部尚书张元美,因为反对新帝登基,全族上下几千人均被灭族啊!每日都有人被推到十字街斩首,整整两年了,十字街的地都被鲜血染红了!”

    许道澄打了个酒嗝,嚷道:“好!今日你把他灭门,明日他再把你灭族!这仇啊,积压得越深,往后的日子就越不好过!”

    随即,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银锭子,放在小儿的手中:“今儿这茶馆我包了,叫先生继续说书!”

    小二看到银子眼里顿闪光亮,立刻打了个千儿:“有请贵客一位!茶博士上茶!说书先生也说起来!”

    许道澄一直在茶馆里呆到夕阳落山,才醉醺醺一摇一晃地走出门来。此时的他已醉得不省人事,显然不知兰若寺正在经历一场大劫: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山路上响起,震得漫山飞鸟纷纷离巢。十几名金甲卫骑着快马疾驰上山,在兰若寺门前齐齐勒马停下。

    金甲卫们飞身下马,纷纷抽刀出鞘。领头的张亨使了个眼色,几个官兵横刀守在门口,又有几人粗暴地踹开庙门,一窝蜂地闯进去瞬间将寺院团团围住。听到响动声,寺庙中的和尚匆忙跑出来,见到对方身上穿着金盔金甲,虽心中觉得蹊跷,却无人敢上前询问。

    “可曾有人送来一个女婴?”时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张亨,却出落得一身土匪的气焰。

    众僧面面相觑,既没人点头也没人摇头。

    张亨二话不说,向左右一挥手:“将他们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金甲卫们冲过来,三两下就将全部和尚控制起来,并将他们绑住双手捆在一处,在四周堆满柴火、浇上了烈酒。

    一个年轻的官兵,举着火把走过来正欲点火,却被张亨喝止:“等等!还有人没回来!”

    他抽刀出鞘,抵住一名小僧的喉咙,冷声质问道:“你们方丈呢?”

    小僧惊悚地摇摇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亨气得骂道:“妈的!还是晚来一步,让他给逃了!不管了,先将这些人给老子点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门外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张亨循声转头看去,一个法相庄严的老和尚,正面无惧色地站在门外。

    张亨绷着脸,大声问道:“你是这庙里的方丈?”

    觉远方丈单手立掌施礼,容色平静:“不错,正是老衲!”

    众僧见到方丈归来,立刻哭天抢地地向他求救。

    觉远方丈却平静地说道:“你们要找的人是老衲,这些小僧是无辜的,还是将他们放了吧!”

    张亨不耐烦地骂道:“你可知道我们是谁?竟敢和我们讨价还价!”

    觉远方丈淡淡一笑,说道:“老衲虽然隔绝红尘,却也不是不解俗世。堂堂金甲卫,老衲怎会不知!”

    张亨得意地笑了笑:“你知道就好,也省了我许多麻烦!我且问你,是否有人送来一名女婴?”

    觉远方丈略一沉吟,说道:“确有一名女婴,被放在寺院门口。”

    张亨立刻追问道:“那女婴呢?快点交出来!”

    觉远方丈接着缓缓开口:“这里是和尚庙,留不得女婴。老衲已将她放在城门口,或许此时已经被人抱走了。”

    张亨即刻勃然大怒,他手腕一抖,大刀已架在方丈的颈上:“少给我耍花招!若不将女婴交出来,我就将这些秃驴当着你的面都砍了!”一抹轻焰的连枝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