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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闹着要划船了

    路眠雨也没想到过,几个月前他还特别瞧不上薛老幺,是个基佬还不够,还他妈的是个被人干的基佬。

    可就几个月的时间,能和他对坐聊上几句的,也就是薛老幺了。天涯沦落人。

    路眠雨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他给薛老幺在酒店开了间房把他安顿好。

    “你就住着就行。老肖联系你你别理,如果你还想跟老肖过,就得一次治好他这毛病。你要是这次还贱嗖嗖的,以后我就不管你俩的事儿了。”

    “您放心路总,您的好意我懂,不能辜负您。“ 薛老幺打心眼儿里感激。路眠雨是变了,几个月前他还是一副不可一世的傲慢,是那种想尽办法拍他马屁他也只会笑你是个屁的老板。

    可现在,路眠雨也有了正常人会有的情绪起伏。

    路眠雨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起码在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心儿里面干枯成了什么样子,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每周去杨医生那里做三次心理矫正,其余的时间路眠雨不是在外面跑客户就是在办公室里忙活。和他预计得一模一样,公司的情况在那场婚礼之后急转直下,下游客户流失使得公司的资金回笼成了问题,上游供应商撤出,断裂的供应链又让公司雪上加霜。

    路眠雨很清楚这背后的小动作。自己已经在饭局上明确了认怂的意思,LiyaLnn没什么理由再对自己赶尽杀绝,咽不下这口气的人一定是宋琪,一直私下里借着林氏乘龙快婿这个头衔给圈里的各个合作伙伴施压。

    秘书过得倒是挺滋润。路眠雨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之前跟着LiyaLnn的那三个黑衣肌肉男其中的某个频频出现在公司楼下接送秘书。

    “路总,要不您看,咱们是不是逐渐撤出电子市场?找个和林氏一点儿不冲突的行业转型?” 秘书在恋爱约会的百忙之余还要抽出空来工作一下关心企业发展走向。

    路眠雨非常示意性地在面儿上笑了一下。

    秘书最近这一半个月也都习惯了,路眠雨像是彻底变了个人,从里到外冷得要死,做什么表情都是只局限于“表情”,与心里的情绪无关。

    “看过丧尸电影么?无论躲到哪儿,只要有点儿动静,他们都会追过来。除非我退休在家打坐入定。” 路眠雨说。

    “那可怎么办啊。” 秘书撅了嘴。

    路眠雨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哎呀,路总,我是和他们的人在dating啊,但我也不会泄露公司机密的!“ 秘书最机灵,马上就联想到了最近自己的行为举止。

    “恋爱自由。“ 路眠雨很无所谓地说。”你谈你的,天王老子阎王爷上天入地你爱跟谁谈都自由。公司的事儿你也放心,我就明确告诉你,工资照发钱照挣,不会耽误员工享受生活。“

    “哇!“ 秘书面露崇拜状。”路总就是牛,还有隐藏的关系网保驾护航吧。“

    路眠雨不置可否地笑笑。

    “六点了,下班。“

    他拎了包就离开了办公室,留秘书一个人尴尬地望着他的背影。

    杨医生还是一如既往的话多。每次两个小时的治疗结束后他都能再叨叨上十几分钟。

    反正不要钱。路眠雨索性靠在沙发上放空。反正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去。

    “哦对了。有个挺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杨医生神神秘秘的,还冲着路眠雨笑。笑得路眠雨有点发毛。杨医生这人专业水平是真高,总是让人惧怕跟他说话,说点什么他都能找出个前因后果翻出个心理根由。

    “我向院方争取了一个探视的机会。“

    路眠雨遭沙发电击了似的一下子绷直了。从葛优瘫变成了正襟危坐。

    “让你直接和病人接触肯定是不可能的,毕竟治疗还没有结束,你的出现会影响治疗进程,但也许可以安排你间接探视。“ 杨医生说。

    “间接?” 路眠雨皱眉想了想问。“怎么个间接法儿?把我眼珠子抠下来装别人口袋里带着去?”

    关键是路眠雨每次问这种话的时候表情还都特别认真严肃。

    杨医生啧啧摇头。“怪不得你能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你的确有一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天性。”

    “得了吧。” 路眠雨摆摆手。“水他妈的都快被人抽干了,还如鱼呢。”

    还没等杨医生接话呢路眠雨就主动把话题拽了回来。

    “到底怎么间接?”

    “比如说让你去监控室查看黎姜所在的病房情况。” 杨医生耸耸肩。“这当然是不合规的,算是给你争取来的特例吧。“

    “这……这……“ 路眠雨憋了好久好久想憋出个客套话来,类似于“这不太好吧,这样不合适吧……“

    而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变成了,“这特例也太他妈的诱人了。“

    “那你等院方通知吧,他们也得安排一下看看什么时间影响最小。“ 杨医生苦笑着摇摇头,他压根儿也没期待路眠雨能说出什么客套话来。

    “他最近怎么样?“ 都要出门了路眠雨忽然转身没头没脑地问出这一句来。

    没有任何上下文。一看就知道是憋了很久的,实在绷不住了才这么愣愣地冒了出来。

    杨医生很善解人意。“你放心吧,我经常也去探望的,清醒的状态越来越多,很多退行行为也在逐渐消失,现在正是治疗的关键时期,你作为紧急联系人最好能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会和你联系。“

    “什么叫突发情况?“ 路眠雨听着这词儿怎么这么瘆人。

    “就是比如说换药了之后出现精神不稳定或者……“ 杨医生顿了顿。“或者单纯是由于换更好的药而需要续费。”

    精神类疾病很少有能医保报销的,基本都是自费,尤其是黎姜这种住高端私人精神诊疗机构的情况。

    “呃,那没问题没问题,随时都可以,我二十四小时待命。” 路眠雨抹了把汗。那句突发情况差点没把他的魂儿给突发出去。关于黎姜的哪怕一丁点儿风吹草动都能让路眠雨七上八下一整天。

    杨医生也能看出来他一脸的惊魂未定,于是安慰道:“别这么紧张,到现在为止疗效显着,情况相当不错,也不闹着要划船了。“

    路眠雨怔了怔。

    “好。好。” 他低头笑了。说话声音也哑哑的。

    杨医生办事果真靠谱,没过几天路眠雨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是会安排到下周一晚七点半,周一晚六点到八点是医院的统一开放探视时间,七点半那会儿人最多,混进监控室也不惹眼。会安排专人带进去。不过时间只有十五分钟,赶在探视时间结束前离开。

    “已经很多了,十五分钟很多了……真是麻烦你们了。“ 路眠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能一遍遍表达他的感激。

    挂了电话他翻看日历,下周一,是黎姜入院一个月零一周。

    时间在度日如年中飞速流过。

    怕是最后见黎姜的机会了吧。

    路眠雨本想在日历上标记一下,举着笔僵硬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勇气画下那个日期。

    其实根本就无需日历做什么提醒,路眠雨几乎是数着秒数到的周一。他第一次这么近乎偏执地心心念念纠缠着一个日期,既翘首以盼它的到来,又无比恐惧它的到来。

    因为那恐怕就是最后一次能够见到黎姜的机会了。

    这个念头日夜折磨着路眠雨。

    周一销售部、财务部和生产部的中层干部一一向他来诉苦。

    路眠雨面色平静地听完。

    “公司最近是有些变化,不过你们放心,绝不会亏待你们。你们通知员工,想走的,找好下家的尽管走我绝不强留,不想走的一分钱也亏不了,该怎么挣工资挣奖金就怎么挣。“

    “那……以公司现在的状况,怎么实现呢?“ 财务部主任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我操心的事情,你们就做好你们手头的那一摊就好了。“ 路眠雨拍了拍财务部主任的肩膀就离开办公室下班了。

    留下三个人和秘书面面相觑。

    “这么镇定自若啊?是不是有什么秘密门道。“

    “难说,路总之前家里也是如日中天的,难讲会不会还有什么关系保着他。“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肯定有人家的道。当官的当权的有什么手腕咱们怎么能猜得透。“

    “有个屁啊,别瞎猜了。赶紧下班回家吃饭。” 路眠雨的声音又忽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员工秘书手忙脚乱转身。“路总……您怎么……“

    “忘带车钥匙了,回来取一下。“ 路眠雨笑着绕过几人,拿过办公桌上的车钥匙又转身离去了。

    这次几个人一直目送着路眠雨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欲盖弥彰。“ 员工们相互递了个眼色做了个口型。路眠雨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渠道这事儿似乎就这么被三人成虎地盖棺定论了。

    阴雨天,这座城市又偏北,三月初的晚六点多已经昏暗了。其实也用不了提前一个多小时出发,但路眠雨还是打了不少的提前量。

    医院在城郊僻静处,路眠雨到达时才七点不到,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由于六点就正式对外开放了,医院停车场早就被其他探视家属占满了。反正时间还早,路眠雨顺着街边一路开,在个城中村旁沿街停了车。这地方横七竖八摆到处都有停车的,环境杂乱也不怎么有人会管。

    他在车里抽了根烟,平复了一下复杂的心情。即将见到黎姜的极度渴望与此后再也见不到黎姜的极度哀伤把他撕扯向两个极端。

    他有些心神不宁地下了车,又从副驾座位上取下个纸袋。那里面是几本书,几个空白本子和钢笔。

    黎姜闲着的时候就爱看书,手头也总是喜欢有点纸笔写写画画。他们说黎姜恢复得不错,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那也应该有越来越多的时间想要看点什么写点什么吧。

    路眠雨一开始是想带黎姜最爱吃的那家粥铺的粥和包子铺的包子的,但他想想,怕是黎姜一看到这些就会知道是自己送来的,除了惹黎姜一肚子火气外什么好作用都没有,于是也就放弃了。

    可有的选项越来越少。很快,很快就什么也送不成了。

    路眠雨走出城中村的喧闹,周边是一些脏乱的纵横交错的小巷,大多数人家都已经拆迁走了,这里等着拆除,空荡荡的没人往来。

    也没什么路灯,路眠雨想绕开这些黑漆漆的小胡同去走大路。

    转身没走两步就听到不远处的一条小巷里有呼喊的声音。路眠雨本也没停留,可那声音愈发大起来,能够依稀分辨出什么“救命“”我没钱“之类的。

    路眠雨驻足了片刻。

    呼救声一直没停,断断续续传来,在小巷的深处,仔细听能听出来那是个小孩子的声音,小到还没变声,有些辨不出男女。

    呼救声中开始夹杂着压抑的啜泣。像是被谁吓到了不敢大声哭。

    路眠雨转身就循着那声音的源头向巷子深处走去。